编者按：

　　杨妞花追凶将人贩绳之以法、“听得懂话”的理发师晓华带火一座城、救人中毒的消防员被妻子唤醒……2024年，我们见证了无数平凡而又不凡的生命，他们用奋斗和坚毅书写着人生的传奇。年终岁末，回望那些让人澎湃的画面，回想那些让人激昂的声音，大众网·海报新闻《人间》栏目记者再次启程，推出“溯光2024”年终特别策划。逆势而上，追寻光明，这是一次对过去的回望，更是一次对未来的展望。

设计 程晓然

　　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记者 张旭 贵阳报道

　　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梦。

　　漆黑的夜，大山深处，一群人举着火把狂奔而来，他们大声喊着“妞花”，声音急切而嘶哑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，她头发凌乱，面容模糊，看不清样子，一声声哭喊着“妞花”这个名字。

　　满头大汗的杨妞花在火车上醒来。她意识到那不是梦，那是妈妈在寻找丢失的她。

　　5岁的杨妞花牢牢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，于是，就有了26年后那个大家都知晓的故事——一个被拐的5岁小女孩，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名字，长大后的她通过不懈努力，亲手将拐卖自己的人贩子送上法庭。

12月15日，杨妞花在河北邯郸的家里接受海报新闻专访。

　　找家的人

　　2024年12月16日中午，距离“余华英拐卖儿童案”重审二审开庭还有不足72个小时，杨妞花又一次踏上了去贵州的路。

　　从2021年5月开始，这条近两千公里的路，杨妞花已经走了无数次。几乎每一次她都乘坐12点39分这趟高铁，全程将近7个小时。

　　这是杨妞花第六次去贵阳参加庭审。同行的除了她的代理律师，还有来自山东、贵州等地的几家媒体记者。他们已经在邯郸呆了几天，想要全程记录下杨妞花的故事。

　　对于媒体的采访，杨妞花基本不拒绝。她说自己需要保持热度，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她背后的寻亲群体，她才能去做更多的事。

　　列车飞驰南下，从广阔平原到崇山峻岭。连日来，一直在奔波的杨妞花很快就睡着了。

　　从10月25日重审一审宣判到现在，这段时间，杨妞花带着家人去甘肃、福建等地直播带货，回织金老家为外婆庆生，去看望了那些被拐卖孩子的寻亲家长。

　　一个多月，她瘦了不止五斤。

　　此刻在高铁座位上熟睡的杨妞花，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。到达贵阳之后，一直到庭审结束，她又要接受一拨又一拨媒体的采访，不会再有休息的时间。

12月18日，开庭前夕，杨妞花在酒店接受媒体采访。

　　只是不知道，此刻的她是否还会梦到妈妈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。

　　1995年初冬，5岁的杨妞花被人贩子余华英从贵州贵阳拐走，坐火车辗转到河北邯郸，经中间人介绍，卖给了一个聋哑男人做女儿。在这里，她有了一个新名字“李素燕”。

　　新家的条件并不好，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，经常漏雨。读到小学六年级就辍学的她，用床单卷着棉被出去打工，在雪糕厂做雪糕、在超市搬货、在工厂做工。直到2009年，她嫁给了老许，才有了自己的家，生活总算好一些。

　　2012年，杨妞花开始找家。她到公安机关采了血，逐渐把寻亲地聚焦在四川、云南等地。

　　2021年4月，杨妞花在网上发布寻亲视频，视频中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名字、姐姐的名字、父亲的名字和家里的环境。

　　当年5月，她和姐姐桑英相认，回到了织金县老家。可是，她找到了家，却早已没有了家。因为在她被拐后的两年里，亲生父母承受不了打击，相继离世。

2021年，杨妞花回贵州老家认亲时的画面

　　“你记住，是我把你送上法庭的”

　　认亲之后的杨妞花曾在父母的坟前立誓：“一定要让人贩子得到严厉惩罚”。她决定和人贩子死磕到底。

　　一年后，杨妞花在被拐事发地贵阳市南明区成功立案。很快，余华英在重庆市大足区被抓获。

　　余华英，这是杨妞花这辈子最恨的人，也是被她亲手送上法庭的人。

　　此后，为了找到更多余华英拐卖儿童的证据，杨妞花配合贵阳警方，一起多次走访中间人，挨家挨户打听，最终确认有11个孩子被余华英拐卖。

　　2023年7月14日，杨妞花终于等来了余华英受审。庭审现场，时隔28年再次见到当年拐卖自己的人，杨妞花泪流不止：“你记住，是我把你送上法庭的。”

　　曾有记者问道：“在被拐卖的小孩里，为什么你能抓到人贩子，并且把她送上法庭？”杨妞花脱口而出：“因为我父母死了。”

　　这一场专属于她的复仇，终于看到了曙光。

　　2023年9月18日，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余华英拐卖儿童案作出一审判决，余华英被判处死刑。她当庭上诉。

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

　　2023年11月28日，该案在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。庭审中，余华英向受害者们鞠躬道歉，称当时犯错是因为太年轻、经济窘迫，并出具了悔过书。杨妞花愤怒地反驳：“我妈妈32岁就躺在坟里了，她不年轻吗？”杨妞花不接受余华英的道歉，希望二审法院能维持原判。

　　2024年年初，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余华英拐卖儿童案作出二审裁定，以“原判遗漏原审被告人余华英其他拐卖儿童的犯罪事实，部分事实不清楚”为由发回重审。

　　杨妞花在9个多月里煎熬等待。2024年10月11日上午10时，该案重审一审开庭，被余华英拐走的儿童数量从11名增至17名。这17名儿童来自12个家庭，其中有5个家庭均被余华英一次拐走2个孩子，甚至有的孩子被她拐走后又被中途遗弃。

　　杨妞花告诉记者：“目前查明的，余华英涉嫌拐卖的这17名儿童，没有一个是她主动交代的。我们甚至都不知道，会不会有更多的被她拐卖的孩子没有被发现。”

10月25日上午，余华英拐卖儿童发回重审案一审宣判（图片来源：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）

　　14天后，重审一审开庭宣判，余华英被判处死刑，当庭上诉。杨妞花听到余华英再次提起上诉时，她的眼泪立马掉了下来。

　　彼时，杨妞花还告诉记者，这次宣判她第一次看到了余华英的恐惧。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垂头丧气、双手发抖，整个庭审过程她的头没有抬一下，我能感觉到她心里面是害怕的，她真正感觉到了害怕，感觉到了恐惧。除此之外，她没有任何表达，没有任何道歉，也没有认错。”

　　对于重审二审的结果，杨妞花一如既往地希望能够判处余华英死刑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等待最终的判决结果。

　　记者询问：“除此之外，还有其他的期待吗？”

　　杨妞花脱口而出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杨妞花说并不期待余华英的态度会有改变，或是道歉甚至忏悔，也没有什么话想对余华英说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杨妞花对余华英的恨，与日俱增。

　　杨妞花知道，余华英没有任何赔偿能力，但是每次都会提起民事赔偿，这次她仍然提起了800多万元的民事赔偿。她告诉记者：“并不是每一个人贩子都能够被判死刑，民事赔偿部分提高之后，我们希望对那些没被判处死刑的人贩子产生震慑，犯罪成本提高，他们以后才不会出去拐卖儿童。”

　　她想让人贩子感到害怕。

　　1300天里，杨妞花之所以一直坚持追击人贩子，就是想为父母讨个公道。她说：“如果没有拿到结果，对于我来说就不会结束，我走不出去。我希望我能开启新的生活。”

　　当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寻亲者在她身上获取力量，她觉得更应该坚持去做这件事。杨妞花表示：“我不只是在替我一个人发声。如果这次能够有我说话的机会，我一定会把（受害家庭）遭受的苦难在法庭上讲出来，不是说给余华英，她不配听，她永远不会良心发现。我们陈述所有的事实，只是为了重判她。”

　　杨妞花觉得，寻亲群体应该被大家看到，哪怕只是一个鼓励，都能够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。这也是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坚持到现场的原因，如果她到现场的话，就会有更多的媒体记者到现场，把更多的镜头给到那些在法庭外的寻亲家长们。“有了曝光度，这些寻亲的家长们才会被更多人看到。”

出发去贵阳之前，杨妞花去村里看望养父和养家大伯母

　　打官司之外的新生活

　　今年6月，杨妞花办理了新的身份证，属于“杨妞花”的身份证。

　　在离开邯郸去贵阳的前一天，杨妞花和丈夫老许带着三个孩子，回村里看望了养父和养家大伯母，那是在这里对她最好的两个人。

　　“我去贵州，我爹比我还积极，他的世界里只有我，我跟谁好，他就对谁好。还有疼爱我的大伯母。”杨妞花和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
　　在杨妞花的小家里，有三个逐渐长大、愈发懂事的孩子，还有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她的老许。老许不善言谈，却始终陪着能折腾的杨妞花一起打拼，成为她找家、追击人贩子的坚实后盾。

　　“2009年结婚的时候一穷二白，现在的生活都是我跟老公一点点挣来的。别人打一份工，我就打两份，就这样一步一步干起来了。”杨妞花说，前几年，他们在村里新盖了楼房，后来又在市里买了学区房，还在镇上开了一家美容店，今年将店搬到了县城。

　　每次开庭，如果没有陪着杨妞花到现场，老许都会在家里全程观看直播。随着杨妞花的关注度越来越高，老许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些压力。“他会有压力，刚开始的时候还哄哄他，后来都懒得哄了，因为我也很累。”杨妞花心里知道，丈夫是一个非常踏实、朴实的人，“他对我很好，我们只有一个目的，就是共同努力，共同奋斗，让我们三个孩子的起点更高一点。”

　　如今的杨妞花有了两个家，她每年都会多次往返于河北、贵州两地，有时也会去江苏的姐姐家住上几天。找到家之后，已经度过了三个春节。她和家人分别在河北、贵州、江苏三地过年。

　　“今年，姐姐一家人将会来河北邯郸和我们一起过年。”杨妞花盘算着，等明年把房子装修好了，就会邀请舅舅、三姨、二姨都来邯郸过年，“我会把我家的亲戚都邀请一遍。”

　　这两年，杨妞花和姐姐桑英相处的时间更多了。两人一起旅游，一起直播带货，身边的人都发现，桑英的变化非常大，开朗了很多，也变得健谈了。“现在的桑英，爱说爱笑，见到人之后不会再害怕，跟三年前的她完全不一样。”杨妞花说，现在的姐姐，才是她原来的样子。

今年七月，杨妞花出版了新书。

　　出版新书和直播带货

　　寻亲成功的第三年，杨妞花还尝试了直播带货、参加活动、演讲和出版新书……

　　新书《一路生花》于今年七月面世，5个月销售了将近6万本，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：“卖到2000本的时候，我就觉得好多，2000本就证明有2000个人喜欢。后来卖了5万多本，我就觉得自己小学还没毕业，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喜欢？”

　　书中讲述的不仅仅是杨妞花的故事。“我的故事里面不是只有惨，只有不堪，只有屈辱，那是在一次次苦难中站起来的故事，我觉得这就是力量。”杨妞花希望读者可以从书中获取力量，“曾经那些不好走的路，都已经过去了，未来都是开满鲜花的路。”

　　很多人说，杨妞花的学历并不高，但是每一次面对镜头，她的逻辑总是这么清晰，思维很敏捷，表达能力也很强。有人评论说：“如果没有余华英，杨妞花肯定会考上大学，会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
　　杨妞花不想做这样的假设。她只说：“我爸爸妈妈是非常优秀的人，在他们的教育下，我一定不会长歪。我现在拥有的普通人的生活，在30年前就应该拥有。”

　　杨妞花只希望自己的父母还活着：“要不是爸爸妈妈没有活着，可能我也没有这股劲儿，非要跟人贩子纠缠到底。”

　　还有网友曾在杨妞花直播时让她感谢人贩子，这话触犯了杨妞花的底线，导致她直接在直播间发火。“如果我想要热度，想要流量，我完全可以在直播间一边讲着人贩子一边卖货，大家对我的同情度会更高，但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提。在这个时候，居然有人说我得感谢人贩子，我接受不了，也理解不了。这是不共戴天之仇，这是害我家破人亡的人。”杨妞花愤怒地解释。

　　类似不友好的评论，在杨妞花开始直播带货之后，似乎变得越来越多了。

　　杨妞花笑着说，这些声音并不会让她产生烦恼，她也不会因此睡不着觉，“世界这么大，这些声音只是少数，连1%都不占。”

12月15日晚上，杨妞花抵达贵阳，在高铁站接受媒体采访。

　　2024年之前，杨妞花尝试了四五场直播。重审一审宣判后，找她带货的商家增多，她便开始带着家人做直播带货。

　　杨妞花认为，直播带货是每个人的自由，谁都有权利带（货）。“我是希望寻亲家长们能够多带货的。我发现一个问题，寻亲一个月之后带货的，有人骂；寻亲三年之后带货的，还是有人骂，所以这就不是寻亲者的问题了。只要你爆火之后，无论你带不带货，一定会有一批不喜欢你的人。”

　　此前，杨妞花和养父一块直播，有很多网友打赏，杨妞花全部捐给了寻亲平台。她解释：“我不想白拿大家的，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挣钱。车子、房子，包括我的店，寻亲之前我全部都有。虽说我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多么的好，但是我赚钱是有底线的。虽然我穷，但我有志气。”

　　“现在找来的商家多了，能出去带就出去带，但是也没有那么频繁，一个月也就是一两场。我没有把它当成是非干不可的事，但是有机会我就要抓住。”杨妞花对于货品也有自己的要求，必须得是国产大品牌，“因为售后等各方面都有保障。”

杨妞花和姐姐桑英

　　每次出去直播带货，杨妞花都会带着姐姐。她不止一次说过，不想再让姐姐那么辛苦了，想缓解一下她的经济压力。

　　此前，有寻亲者因直播收入分配与家人决裂，有网友对杨妞花姐妹表达了同样的担心。杨妞花坦言：“了解我们的都不会担心。来日方长，做人全凭良心，咱们就只能往后看了。我和姐姐，亲情大于金钱，所以不用担心。”

　　杨妞花明白，“关注你的人越多，质疑你的人也会越多。但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就是杨妞花。”

　　杨妞花认真地告诉记者，“网红”一定不是她的终点，未来她会在网络上好好发展，有机会就抓住，让自己变强大，好为更多的寻亲家长做更多的事。“我自己心里面是有目标的，只是有的时候目标没法说而已。直播带货也不是终点，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。我们只有保持好流量，才能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
12月15日晚，杨妞花抵达贵阳后，和贵州的寻亲志愿者一起吃饭。

　　“如果35岁的我能伸手拉住5岁的我”

　　12月19日上午，余华英拐卖儿童案将重审二审开庭。杨妞花也将第六次直面那个让她家破人亡、又被她亲手送上法庭的人贩子。

　　开庭前，记者询问：“你觉得自己找到了曾经的杨妞花吗？”

　　杨妞花无比坚定地回答：“我觉得回家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找到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一定要努力拼出一条自己的路，这样世界才会给你留下一个角落，那就是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。”杨妞花如此形容过去的三年。她觉得，过去的三年，她成长了很多，收获了很多，从一个心里充满仇恨的人，慢慢变成了一个心里充满力量的人。

　　杨妞花希望能够当庭宣判，希望2025年是崭新的一年。

　　“等拿到判决书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拿给爸爸妈妈看。”杨妞花想努力挣钱，把亲人都接过来，还能照顾养父，让孩子们都变好。

　　关于未来，杨妞花更希望能有更多的机会提升自己：“我要好好努力，我不想成为大家眼里的弱者，我要成为一个强者，我也想长成参天大树，帮我周围的人遮风挡雨。”

杨妞花。

　　“我想伸手拉住5岁的我，想告诉那时的我，不要跟她走，她是人贩子。”如果5岁的杨妞花，能听到35岁的杨妞花说的这句话，那么，如今的杨妞花又会是什么样的人？她会生活在哪里？过着怎样的生活？

　　毋庸置疑，她一定还是那么的善良、乐观、坚强……